• ICON长草了,犁地 Ⅰ

    开放张贴,答谢过路亲友。

    依照惯例,嘲笑者死!(╰_╯)

    ++++++++++

    【兵团】【袁高】各就各位

    “那秦叔您好生歇着,等我爸后天开会回来,他就来看您。”
    高城客气地道别,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,陪着笑脸退出,关上病房门。
    父亲的老战友住院,恰逢高军长在外开会,便打发在家休年假的高城先行前来探望。

    无论来过多少次,医院空气中飘荡的气味,总是让高城浑身上下不自在。
    沿着楼梯下行,如释重负。
    “高营长?”
    忽听有人轻声喊道。
    高城抬头上望:“小王?”
    “哎!”小王快走几步过来,向高城敬了个礼,姿势很标准,态度很亲热。
    高城也笑着回了个礼。
    他和面前这个小战士确实很熟——袁朗的勤务兵,河南人,二十出头,身量眉眼和袁朗有几分相似,连那份古灵精怪的神气也很像。
    两人并肩向楼下走。
    忽然想起来什么,高城问道:“你来干医院啥?”
    觉得小王活蹦乱跳的样子不似生病。
    “咳,还不是我们大队长嘛!”
    高城心中猛地一撞:“袁朗?他咋啦?”
    行至一楼大堂,小王指了指:“大队长就在那儿,您自己过去吧,我还得上药局取点儿药,马上就回来。”

    高城望见袁朗坐在大堂的休息椅上,没歪没扭,没抖肩没翘腿,斯斯文文,一本正经。
    有点不对劲儿——高城慢慢向袁朗走过去。

    袁朗在大堂坐了半个小时,百无聊赖。
    各项检查完毕之后,还需要填些表格取些资料,小王觉得带着袁朗麻烦,把他送到一楼等候。
    “十分钟就完事,大队长您稍等一会儿。”小王这样保证。
    已经二十九分四十七秒了!
    袁朗不用去看墙上挂着的表,心里的计时器不会有分毫差错。
    臭南瓜,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!
    烦躁,想抽支烟,可他知道不能。
    深吸一口气,抬头,迎着阳光的方向,融融的暖意扑面而来。
    视线内一片亮白,刺得眼睛酸痛。
    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背着光向他走来,金色的阳光映衬着他的身形,反倒看不清容貌。
    “高城?”袁朗问。
    这种感觉,不会错。

    隔着几步路远,高城听到袁朗叫了自己的名字。
    正是那种听惯了的低沉沙哑的声音,混杂着友善和嘲讽,独一无二,一如往常。
    袁朗在向他看。
    高城想,他的眼神一定充满戏谑,典型的死老A的欠抽的眼神。
    然而,袁朗的目光中却没有那些高城很熟悉的东西。
    与语气的亲热形成鲜明的对比,他的眼神甚至可以用空无一物来形容。
    高城走过去,低头紧盯着他。

    “高城?”袁朗又叫了一声,语气里带上一些不安,因为面前的人影默不作声。
    “你,你眼睛咋啦?”高城问着,在他身边坐下。
    莫名其妙又开始结巴。
    “哦,这个呀,不要紧。” 适应了光线,渐渐看清来人,袁朗说,“白内障,都检查完了,下周做个小手术,简单。”
    高城张了张嘴,隔了几秒:“那不是老年人的病吗?”
    “噗哧……”袁朗轻笑出声来,“没文化真可怕!”用胳膊肘捅了捅高城的肩膀,位置找得挺准,“白内障还分很多种呢,以前出任务眼睛受过伤,当时没什么事儿,现在有点麻烦。”
    高城不做声。
    袁朗又接着说:“手术简单,都不用住院,完事一个月就能恢复。”
    “我知道!”高城有些赌气地答道,“我二舅妈去年做过这种手术。”
    袁朗拍拍他的肩膀,安慰似的。
    两人都不再说话。
    耀眼的日光在医院大堂射出一道道白亮的带子,细小的灰尘飞舞其中。

    小王取药回来,看了看时间,只怕大队长要埋怨。
    走过去,只见一位中校一位上校并肩坐在大堂的休息椅上发呆。
    小王心中忐忑:“大队长,我回来了,咱们可以走了。”
    袁朗似笑非笑的:“辛苦了啊,王大群同志,跑上跑下这么久。”
    小王开始冒汗。
    还没等他辩解,高城开了口:“这医院办事效率你还不知道,要多磨叽有多磨叽,你怪小王干啥!”颇有仗义执言的意思。
    袁朗有点冤,心想我说什么了?我什么也没说啊!
    觉得这不是和高城斗嘴的时间和场合,于是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走吧,坐得累死了。”
    搭着小王伸过来的手臂起身,向大门走去。
    高城一怔,随即急走几步跟上,不由自主从另一侧扶住袁朗。

    袁朗猛然停住脚步。
    一瞬间,他的身体紧绷,透出森森的冷意,也许是怒意。
    小王打了个哆嗦。
    “这是干嘛啊?”袁朗的语调一派轻松,“不就是有点儿看不清路吗,导盲犬有一只就够了。”
    高城赶忙收回手,讪讪的。
    不再言语,心知自己莽撞了。

    出了医院大门,袁朗并没走向停车场。
    “高城,就到这儿吧。”袁朗和气得有些过分,“我们没开车,走路过来的。”
    “这段日子大队长在家住,离这儿就十分钟,可方便了。”小王补充着。
    “哦,那行。”高城正觉得尴尬,“你注意休息。”不知还要说什么,“再见。”
    袁朗和小王越走越远。
    袁朗的步子很轻快,似乎懒散,似乎随意,仍显得神气活现。
    唯有一只手不露痕迹地搭在勤务兵的手臂上,形成了“亲密”的人际距离。
    高城望着他们拐过转角,再看不见。
    已经是十月末,天气仍很闷热,厚重的云层覆盖着天空,暗沉,压抑。

    高城开车回家,确切地说是回父母的家。
    在比较靠城郊的地方,高城有一套自己名下的房子,两年前买的,领了钥匙就再没去过。
    休假的时候,高城唯一的落脚点便是父母的那里。
    儿子如此恋家,军长夫人自然满心欢喜,高军长不动声色,任谁都看得出也是高兴的。

    高城车开得很快,不时看看表,有些急躁。
    傍晚时分,有个挺“重要”的约会断断不能迟到——相亲。
    家世良好,英俊健康,事业有成,给高城介绍对象的七大姑八大姨向来不少。
    高城一直有些抵触,总说事业要紧,还没时间考虑个人问题。
    他说的是实话。
    虽然从没对旁人吐露过,其实高城心里有一个远大的理想——在三十岁之前升中校!
    哪怕是对自己高城也不肯承认,这“理想”有什么参照物。
    追求进步呗,还能有啥!
    终于在年初的时候,高城提了中校,这时他刚过完三十一岁生日不久。
    有些懊恼,随即释然,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真的去战场上拿命换军功的。
    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,不跟别人比!
    虽然晚了一步,可毕竟还是达到了目标,已经和某人同级。
    从那时候起,高军长夫人提出相亲,高城不再拒绝,当然仍谈不上热情。
    可他知道,到了一定的年纪就该做一定的事情,这是身为人子应尽的义务。

    相亲的地方就安排在家里,高城进门,对方已经喝了十几分钟的茶。
    军长夫人免不了责怪。
    高城急忙道歉,解释说在医院遇到个战友,聊了几句。
    那姑娘连说不要紧,然后便不再开口,只是低头微笑。
    相亲相得多了,高城已练就得“落落大方”,正襟危坐打量着对方。
    文静的姑娘,淡淡的眉眼,很清秀。
    高城有一搭没一搭找话题,说得口干舌燥,咕咚一仰脖,茶杯就见了底儿。

    “觉得咋样?”送姑娘出门,军长夫人回头问高城。
    “没感觉。”高城闷声说。
    军长夫人也不再追究,轻叹了口气,预料中的回答。
    前些年提起相亲高城说“没时间”,如今倒是“有时间”,回答换成“没感觉”。
    一个两个没感觉,四个五个还是没感觉,真不知儿子要的是什么样的“感觉”。
    可不能催问过紧,万一把他虎劲儿又整出来,躲进部队再不回家就麻烦了。
    “上次你陈阿姨说有个在大学教书的姑娘,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?”军长夫人试探着。
    “行。”高城无精打采,听安排呗,谁让咱是孝子呢。

    吃过晚饭,高城回房间上网。
    搜索“白内障”三个字,一个个网页打开细看。
    果真,是个简单的小手术,就像袁朗告诉他的。
    高城挑了了几个言简意赅的讲解说明,打印出来,认真看了几遍。
    免得再让人说咱“没文化”,他心想。
    关电脑,关灯。
    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,做着杂乱无章的梦,开冷气的房间,仍滚出一身的汗。

    ++++++++++

    接下来的几天,高城都心绪烦乱,三十几年的人生中很少这样的沉重。
    他也说不清楚究竟因为什么,就是难以从麻木的钝痛中挣脱出来。

    军长夫人留意到了儿子的情绪,没有再提起相亲的事情。
    终身大事,要张弛有度,逼得太急不好。军长夫人颇有战术素养。
    高城在家闷了三四天,读书上网看电视,时不时陪母亲做做家务逛逛市场。
    做母亲的终于看不下去,犹豫了一下问: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
    儿子一年到头不在家,只有这一个月的亲热,做娘的倒不是不喜欢,只是觉得是不是有些太——那词儿怎么说来着?有些太“宅”了啊?
    “今天有事。”高城一边帮小保姆收拾饭桌一边回答,“去看个战友。”
    “就是你那天在医院遇到的?”军长夫人很快联想到,“啥病啊?不要紧吧?”
    “啊,小手术,没事儿。”

    犹豫了几天,高城终于打定主意,还是得再去看看袁朗。
    虽然是“小手术”,虽然“不要紧”,虽然——虽然袁朗肯定不希望,高城自己也不见得多乐意——可高城觉得还是得去看看。
    似乎再看看袁朗就能放下心来,其实他又说不出究竟有什么“不放心”的地方。

    高城把车停在那天巧遇的医院,打通了袁朗的手机。
    他知道袁朗家大致的方位,不知道具体的地址。
    本想向A大队的熟人打听,譬如许三多,转念一想又认为矫情。
    何必拐弯抹角的?直接问本人不就得了。
    “你在家啊?我想去看看你。”
    电话那边的袁朗似乎愣了一下:“不用不用,这么点小事儿,还用特意看什么?”笑出声来,“那天不是刚看过吗?”
    高城听出他笑得挺假,明显的故意表示亲热,“我已经过来了,你就说在哪儿吧!”
    袁朗又顿了顿,接着报出个地址,语气里已没有笑意。

    出了医院,穿过一个公园,就是袁朗家所在的小区,还用不了十分钟的时间。
    小区盖于大概十年前,当时算是高档住宅,到今天仍显得很气派。
    高城打量着小区的环境,想起道听途说的关于这处房子的传闻,不由摇了摇头。

    那实在称不上是一段“佳话”。
    老虎团的年轻战士,演习中得了阑尾炎,在野战医院遇到美丽的小护士……
    故事的开头就像许三多几年前听说的那样。
    然后?
    然后相爱的两个年轻人便准备建立自己的小家庭。
    小护士家世极好,嫁给这么个普通大兵,父母并不情愿。
    当年老虎团的袁朗,很有点“虎”劲儿,赌一口气,借债买下房子准备迎娶新娘。
    地点挑在医院附近,是想着婚后小护士调到这里,上下班方便。
    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,小护士家里为她联系了出国留学。
    她说这是向往多年的学校,她说暂时分别不会影响感情,她说毕业回国就结婚,她说要和他在“家”里养儿育女……她说了很多。
    袁朗坦然送她离开。
    在机场,她泪如雨下。
    袁朗紧紧拥抱,轻声安慰,正如一个温柔体贴的男友该做的。
    她说:“等我回来。”哽咽着。
    袁朗轻吻她的额头,心中有个声音不停在说——这是最后一次,再也不会有了。
    过了半年,来自大洋彼岸的一封信证实了袁朗长久的预感。
    难得,是一封信,她向来是电话一族。
    袁朗把信看了又看,主动打电话给她。
    “我收到信了,我都能理解。”他说,紧咬的牙关中有血腥的味道。
    那边的她再次泣不成声,在袁朗的安慰中一遍又一遍说着“对不起”。
    事情过后,很多人劝袁朗卖掉房子。
    虽然只有半年多,房价已经水涨船高,足以还清借债,还有不少赚头。
    袁朗不肯,极认真告诉战友,这是他的“家”——至少,曾经是。
    十年过去,军衔一路飙升的袁朗,早已还清借债,却始终没能拥有他想要的“家”。

    故事内容大致如此,据说。
    军区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
    袁朗这样“吸引眼球”的人,关于他的种种传闻向来是茶余饭后闲谈的重点关注对象。
    传来传去,这几年一点儿都没进过高城的耳朵,似乎也不大可能。
    所有的一切都是“据说”,高城从没有正面和袁朗聊过这个话题。
    太八卦了,再说,他们的交情还没到那个份儿上。

    高城确认了一下门牌号,按响门铃。
    尖利刺耳的铃声响起,高城下意识整了整衣领。
    袁朗自己来开门,高城有些意外。
    被让进屋里第一句话便是:“小王呢?”
    袁朗的勤务兵不在。
    “不是来看我吗?找王大群干吗?”袁朗的语气又是平日那般轻松,电话里的冷硬或许只是高城的错觉。
    “我让他回队里了,不用天天在这儿守着,想趁机训练偷懒可不行。”袁朗走进厨房打开冰箱,拿出罐红牛递给高城,“不沏茶了,咱们不用装斯文那套。”
    高城坐在沙发上,看他的一举一动,没什么不自然的地方,口里却仍止不住问道:“小王不在这儿,你自己能行吗?”
    袁朗耸耸肩:“没那么严重,只是看东西稍微有些模糊,不在强光下就没问题——你还当是生活不能自理啊?”
    高城这才留意到,窗上都挂了薄薄的窗纱,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。
    回忆一下在网上查看的相关资料,高城略微放下心。
    “那啥,你得戒烟戒酒啊,好好休息。”想着袁朗的心脏血压应该没问题。
    袁朗坐在他对面,隔着一张茶几,微微笑了一下,并不答话。

    突然而至的寂静,空气瞬时间有些压抑。
    高城打开饮料喝了一口,很冰,顺着食道滚下去,有微微的刺痛感。
    袁朗的手似乎闲得发慌,敲着茶几,发出笃笃的声音。
    高城又喝了一口红牛,环顾室内,只有些简单的家具,整洁得有些冷清。
    静默的房间中,敲击声那么突兀。
    “高城,别这样!”袁朗突然说,很快,很急。
    高城张了张嘴。
    没容他出声,袁朗紧接着说:“你说你这是干什么?多大点儿个事儿,至于吗?”
    “我就是来看看你,没别的。”高城插着空说了一句。
    “看什么看?”袁朗极为不耐烦,“有什么可看的!”
    高城错愕,从医院偶遇到登门拜访,以为自己装作若无其事,原来他已经留意到?
    “怎么不叫我死老A了?”袁朗继续说,“咱们之间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?”
    尖锐的语调,似一根小小的针,不露痕迹刺进高城心里。

    从什么时候起?
    应该是三个月前的那天吧。
    那天,袁朗说别往心里去,高城说我已经忘了。
    然后便再没见面,直到昨天。
    再次面对袁朗,高城发现无论如何自欺其人,也没办法再像从前一样嬉笑怒骂。
    他对于袁朗的态度,过于小心翼翼。
    并不只是因为袁朗要做的那个“小手术”。
    这一点,袁朗明白,高城也清楚。

    笃——笃——笃——笃——
    敲击声越来越急,越来越重。
    高城听了觉得痛。
    “以后是不是朋友都没法做了?”袁朗的语调比敲击声还要急,还要硬,“你说你这算什么事儿?少拿温存体贴的战友情那套对付我!”
    饮料罐重重顿在茶几上,溅出几滴浑浊的液体。
    “你个死老A!咋这么不识好歹!我关心战友不行啊?!”高城终于也有了怒意,狠狠瞪着袁朗,气得眼角都吊了起来。
    “高城,你还叫我死老A,我觉得就是对我最好。”
    “你,你真是天生欠骂!”
    “是,你以前说过,我欠抽,我欠骂,这些我完全同意。”袁朗点头,无所谓的样子。
    高城无可奈何,被气得不得不笑了。
    【TBC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