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ICON长草了,犁地 Ⅱ

    依照惯例,嘲笑者死!(╰_╯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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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室内光线昏暗,可随着这笑容,高城的脸仿佛一下被聚光灯照着,亮了起来。
    照理说,高城敦厚的嘴唇,还有挺直的鼻梁,都能给人以阳刚和成熟的感觉,但他却比实际年龄显得小。原因就在于那双闪着琥珀色光泽的眼睛,总是迸发出热情和热诚,岁月流逝,这双眼睛始终没有长大。
    太耀眼。
    袁朗的视线模糊。
    他想揉揉眼睛,记起医生的叮嘱,手在半空停住。
    “咋了?不舒服?”
    高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    袁朗试图睁眼去看,一片朦胧的苍白。
    伸出手去推了推,正好碰到高城的肩膀,强健厚实的触感隔着挺括的衣料传递过来。
    “那边柜子上有眼药水。”袁朗指挥着。
    脚步声远去,很快又回来。
    “抬头。”高城的声音。
    “我自己来吧。”袁朗向空中伸出手。
    “得了你!”那声音很有权威性。
    袁朗苦笑了一下,向后仰靠在沙发上。
    “啊,等一下啊!”高城似乎想起什么。
    咚咚咚,脚步声向卫生间过去,哗哗的水声响起,高城在洗手。

    “别动啊!”
    温暖的气息吹在袁朗的面颊上,痒痒的。
    高城粗壮的手指落在袁朗的眼睑上,还有一丝湿漉漉的水气,力道也像水气一般轻柔。
    清凉的水滴落在眼中。
    “你闭一会儿眼睛,别马上睁开。”高城嘱咐着。
    袁朗仰面朝天,闭目,倾听。
   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屋子里回荡,去了房间那边,去了卫生间……
    训练演习时滚得泥猴儿似的,这时候倒挺讲究卫生。
    这么的客气体贴,这么的小心翼翼……这么的,不像高城。
    该拿你怎么办啊?
    如果说我们之中有谁觉得歉疚,怎么说也该是我吧?
    袁朗暗中握紧了拳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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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高城洗手完毕,坐回老地方。
    袁朗仍静静靠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
    于是高城大着胆子盯着他瞧。

    从他们初次相识,已经有五年时间。
    袁朗的样子没怎么变,只是近两年不再出一线任务,似乎白了些。
    其实袁朗并不丑,但是他不顺眼,直到今天,高城仍看他不顺眼。
    面对着袁朗,心里某个地方总会一阵一阵莫名其妙地抽痛,浑身上下不舒服。
    这几年还好了些,至少高城以为能够处之泰然。
    刚认识袁朗那一阵子,简直每次见了都想大巴掌往他脸上招呼。
    这怪不得高城,袁朗那人,怎么说呢?
    “我们队长可好了!”许三多说过,“他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的……”
    袁朗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招人膈应,高城知道。

    随着接触越来越多,了解越来越深,高城对袁朗便渐渐的有些佩服。
    后来对袁朗本人他也肯大方承认。
    学识、能力、成就、态度,这些高城都服气。
    甚至袁朗的为人……
    “许三多说的没错,你其实挺好的!”
    高城第一次这样说的时候,饶是袁朗见过无数大阵仗,也一时不知所措,愣了半晌。

    挺矛盾的,一方面佩服袁朗,愿意和他来往,另一方面又觉得他别扭。
    几年下来,交道打的不少,关系始终处于一种不上不下的位置。
    朋友以上,兄弟未满。
    “跟死老A,没兄弟的感觉!”高城这样说。
    敬而远之。

    年初的时候高城提了中校,终于和袁朗平起平坐。
    没容他有时间得意,三个月前,袁朗升为上校,接了大队长的位置,又比高城高了一级。
    其实和三十岁之前坐火箭一样的升迁相比,这三五年袁朗“进步”的速度稍微有些慢。
    一次酒桌上高城拿这事儿打趣他:“啥时候能叫你袁上校啊?再这么着我都要赶上你了!”
    袁朗回答:“这人生呀,追求的不止是事业有成啊。”黑白分明的眸子显得有些高深莫测。
    高城已有几分醉意,听在耳中,没进心里。

    提了上校,自然要请客,袁朗颇出了点血汗钱,请了几次交好的朋友。
    不同的圈子不同的场合,高城参加了五六次。
    每次都被安排在袁朗旁边,义不容辞为他挡酒。
    按说和他并不算很熟吧?高城一杯又一杯酒喝得干脆,心里可在犯嘀咕。
    终于亲朋好友“答谢”的差不多了,袁朗最后说要好好请一次高城。
    “只请你,没旁人。”十分的诚恳,“这段日子多亏你了!”
    你还知道啊?
    高城没和他客气,点名指定一家挺贵的饭店,也知道这对于袁上校的薪水来说算不了什么。

    清幽的小包房里只有他们。
    菜叫得不多,都是两人喜欢的口味。
    袁朗倒上酒,举杯:“我敬你。”
    小半杯酒仰头而进。
    高城随着喝了。
    袁朗似乎有什么话要说,高城有这种感觉。
    酒过三巡,从演习到训练,从国内到国际,大大小小话题扯了不少。
    袁朗酒喝得很痛快,全不是平日推三阻四的样子,自然也不提什么“二两”。
    高城知道他的酒量,说二两那纯属忽悠人,但也不会超过半斤。
    估摸着差不多到量,高城说:“喝的差不多了吧?”
    借着并不明亮的灯光去看对面的人。
    喝多了!一见袁朗发飘的眼神儿,高城就知道。
    袁朗喃喃说:“挺佩服我吧?”
    还是那种高城称为“欠抽”的笑容。
    高城说:“你确实行,我服气。”
    袁朗没听他回答什么:“二十岁那年,我说三十岁之前要做中校,做到了!三十岁那年,我说五年之内要做上校,呵呵,时间刚好!”
    得瑟!高城暗骂。
    “你说,接下来追求什么呢?”袁朗已经有些口齿不清。
    “将军呗,不想当将军……”
    高城话没说完,袁朗打断他:“我是个好兵!当不当得上将军,我都是好兵!用不着别人认可,我自己知道!”用力点了点头。
    这么傲?!
    无从辩驳,他知道袁朗完全有资格有资本说这样的话。
    忽然之间,高城以为找出了自己看袁朗不顺眼的根源——太傲!
    虽然他平易近人,虽然他勤奋努力,可袁朗从骨子里散发着一股傲气,不在乎别人肯定与否,全然自信的傲气。
    高城蹙眉。

    袁朗似乎自言自语:“当不当将军,随缘吧,就像吴哲说的,平常心……呵呵,人生不能只追求事业理想啊……”
    高城默不作声听他说下去。
    “洞房花烛夜,金榜题名时……”
    这人彻底喝醉了!听到这里,高城确信。
    “人生得意须尽欢……高城啊,此时此刻,有你在这儿陪着,夫复何求?”
    高城不明白袁朗的意思,但当他对上那双迷茫地望着着自己的眼眸,霎时一清二楚!
    高城深吸了一口气,浑身热血沸腾,紧接着又如坠冰窖。

    没有下文。
    袁朗瞧着他笑,笑着笑着,趴在了桌上,鼾声渐渐由轻变重。
    高城咂咂嘴,无视墙上的禁烟标识,点燃了一支烟,几口抽尽,又点燃了一支。
    不知过了多久,烟头堆起一座小山,漫出不大的烟灰缸。
    午夜时分,服务生敲响了包房的门,进门便被浓得切不开的烟雾呛了个倒仰。
    两位校官都是熟客,服务生心里不满,倒没多话,客气地结了账。

    高城架着袁朗走出饭店。
    他们都没开车,以往休息日里出来喝酒也是这样,招呼出租车,各回各家。
    高城伸手拦了辆车,把袁朗塞进去,对司机说了大致的方位。
    反正到了地点,袁朗自会被叫醒。
    关上车门之际,高城又向车内看了一眼。
    袁朗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,迷迷瞪瞪,典型的醉酒的人直而愣的目光。
    两人对视,一个紧张,一个茫然。
    “高城……”袁朗嘀咕着。
    高城不认识他似的怔住了。
    这样的袁朗是他从未见过的——不得瑟、不嚣张、不刻薄、不神气,显出几分天真的傻气,这让高城很不习惯。

    “您倒是走不走啊?”司机师傅不耐烦起来。
    高城甩上车门。
    出租车远去,尾灯的光都已不见。
    “死老A!”高城咬牙切齿说,仰起头看着夜空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打了个哆嗦。
    迎着微凉的夜风疾走,没用一两个小时,竟然步行到了家。
    高军长夫妇早已睡下。
    高城对睡眼惺忪的警卫员说着抱歉,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    在床上翻来覆去,直到窗外显出鱼肚白,仍双目炯炯。
    “死老A!”高城默念了不知多少遍,仿佛这是能帮助入眠的魔咒。

    早餐桌上,高城精神抖擞,甚至有些亢奋,与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实在不搭调。
    高军长绷着脸,军长夫人有心盘问儿子,瞥见老头子的脸色,没做声。
    吃过早饭,高城到院子里洗车,这些事情他向来亲力亲为。
    盛夏时分,早晨八九点便已很燥热。
    高城大力洗着车,水滴溅在身上,混着汗滴滚落,不多时整个人便湿透了。
    可惜机械的动作,疲劳的身体,并不能解决心乱如麻的问题。
    “小三儿,手机响了!”母亲叫他。
    高城有心不接,母亲却已把手机送了过来。
    汗湿的手捏着手机,像是捧着颗炸弹。
    去看来电显示,果然!
    铃声执着地响着,引得母亲从屋内探出头来。
    高城咬牙,按下接听键。

    “高城啊,起来了吗?”袁朗的声音还带着些睡意。
    “早起来了!”高城回答。
    以前这样的对话,高城接着便会挖苦挖苦袁朗的酒量,两人笑骂着挂机。
    而这时,被太阳晒得头昏脑胀,高城没有了玩笑的心情,梗着脖子不言语。
    “又麻烦你了。”袁朗说,“下午回部队吧?中午出来吃?我请客。”
    “昨晚你也说你请客!”高城顶了一句。
    “今天不喝酒了,呵呵……”讪笑着,“我下午也得开车回去,就是吃饭而已。”
    “行啊!“高城答应得干脆,心跳得厉害。
    似乎逃避着什么,似乎期待着什么——就是吃饭而已!

    碰面的不是昨天的气派地点,普通的小饭店。
    一顿饭之中,高城噎了三次。
    每当袁朗清清嗓子似乎有话要说,高城心中便会跟着咕咚震一下子、
    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舒服,连口饭都没办法顺利下咽。
    袁朗笑着给他递水,亲切得不得了。
    直到高城吃“饱”了,袁朗才点燃支烟,慢悠悠开口。
    “昨晚我说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    高城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。
    他拿眼睛瞪着袁朗,起了戒心。

    原以为袁朗是酒后失言,第二天就会忘到九霄云外,从此只有自己心里藏着天大的秘密。
    毕竟这么多年,除了昨夜那个鬼使神差的时刻,袁朗从没说过任何“不该”说的,从没做过任何“不该”做的。
    饶是这样,过来的一路上,高城仍预备了三四套应对方案,只怕万一。
    一餐饭毕,袁朗始终若无其事,高城暗中直骂自己想得太多。
    刚放松警惕之时,袁朗竟然提起了这个话题!
    所有的一切,难道是又一次A人的玩笑?!
    人类其实是疑心病很重的动物,纵然心眼傻大如高城也不例外,生怕自己被别人作弄了,尤其是——尤其是这个人。

    见了高城的表情,袁朗咧咧嘴:“我这不是升官了嘛,难免有点得瑟,再喝了酒,口不择言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    “你都说啥了啊?”高城憋着一口气反问。
    袁朗正色说:“虽然是酒后失言,可不是胡言乱语。昨天说的是真的,现在说希望你别往心里去,也是真的。”
    唰!唰!唰!
    手表的秒针一格一格走着,声音大得古怪,震得高城耳朵嗡嗡作响。
    袁朗和他对视,哈哈一笑,不过笑得很难看:“这是我的事,与你无关。”
    袁朗的面容,从来都是气派十足,欢乐也罢,恼怒也罢,总显出一种锐利的锋芒。
    此刻,高城竟然看到了几分焦虑和忧伤,于袁朗是这样不相称,让他很受不了。
    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,又酸又痛。

    整夜没睡,他苦苦思索着再次遇到袁朗,自己要如何应对。
    不知所措,高城甚至生出几分畏惧。
    无论是敬重、欣赏、喜欢,还是不顺眼不服气,袁朗对于他来说,都是战友,是朋友,只是这样而已。
    高城没有从其他的角度来看待过袁朗,哪能想得到呢!
    以前没有,以后也不需要。既然袁朗这样要求。
    多省事!全是自己庸人自扰。
    是好是歹,是行是否,袁朗根本就不想知道。
    “你,你能不能不这么自以为是!“高城火了。
    “不然呢?”袁朗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的波动,“我向你做个深情表白,然后静候回音?如果是这样,你的答案是什么?”死死盯着高城。
    答案是什么?高城无法做声。
    在他还懵懂无知的时候,袁朗早就得出了自己的答案。

    此刻袁朗更加确定。
    原本还存留着的比臭虫还要微小的期待,面对高城的沉默,自然被毫不留情地捣成齑粉。
    伪装是袁朗擅长的,他从没说过任何“不该”说的,从没做过任何“不该”做的。
    直到昨夜,功亏一篑。
    “高城,你知道,我有我的骄傲。”袁朗的叹息轻不可闻。
    这样说着,袁朗的目光穿过高城,看向不知的虚空,仿佛在自言自语。
    他一直是这样——高城咬牙——目中无人,倔强骄傲。

    骄傲的袁朗,骄傲得宁肯永远保藏着这个“秘密”,骄傲得甚至不肯去要求一个答案。
    片刻之间,高城胸中翻江倒海,百味莫辨。
    “对不起。”他沉声说。
    “对不起啥啊?!少整那没用的!”袁朗模仿高城的口音嬉笑着,“你别往心里去,别对你的生活有任何影响,别对咱们的关系有任何影响,这就是最好的。”
    “行!我现在已经忘了!”高城只差拍胸脯保证。

    走出小饭店,谁也没有开口道别。
    面对面,两人就这么站在那里默默互相注视着。
    过了多久,他们都不知道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千年。
    后来还是袁朗先伸出手去,他们握了握,各自转头离开。

    三个月的时间匆匆流去。
    装作一切如常,每周两三次的电话联络不曾中断,却再未碰面,或许都在刻意回避。
    不知不觉就生分了,高城想,要不是恰巧碰上,都不知道他要做“小手术”这么个“大事”。
    【TBC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