欲望号街车
长草了,犁地 Ⅲ依照惯例,嘲笑者死!(╰_╯)
++++++++++
“可以睁开了吧?”
正想得入神,袁朗突然出声,吓了高城一跳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袁朗缓缓睁开眼睛,正对上高城凑过来的面庞。
“先别动啊。”高城粗壮的手指捏着纸巾,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袁朗眼角未干的水迹,“这眼睛可是个大事儿,别自己瞎捅咕。”
呼吸相闻,刹时间,袁朗的心被融融的暖意填满,高城真诚的友善消解了他的尴尬和矜持。
他静静坐着,任由高城摆布,半天不做声,只有若隐若现的光彩,在并不明澈的眼中游移。袁朗耳语般轻声说:“高城,谢谢你。”
高城听到这句,表情凝固了一下,随即仰起头,爽快地说:“谢啥?!我也没做啥!”想了想又加上一句,“你个死老A别再跟我假惺惺的就算谢我吧!”
袁朗利落地捶了他一拳:“咱俩到底是谁假惺惺的啊?!”
相视,同时大笑。
“不再装了?”袁朗问。
“不了。”高城点头。门铃声响了三下,然后停止,接着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。
“大队长,没买到你要的那种蔬菜粥。”小王边说边进门,手中提着不少外卖食物的包装盒。
“呀,高营长也在这儿呐!”见到高城,小王明显的开心。
虽然大队长这人“可好了”,但只有两人相处,袁朗身上散发出的过于强大的气场,总是令小王如坐针毡。高营长就不同了,让人觉得那么实诚。“一起吃吧?”正是午饭时间,袁朗随意邀请着,“王大群,去拿三副碗筷出来。”
高城帮着袁朗把饭菜摆开,检查了一番,没有什么需要忌食的东西。
袁朗看到他的举动,无奈地说道:“你少操点儿心吧,这我自己的眼睛,还能不注意?”
“我知道。”高城着实饿了,狼吞虎咽吃起来,“就是看看自己心里踏实。”
小王坐得笔直,吃相斯文。
望望这个,再瞧瞧那个,有些莫名其妙。
这两个人之间,有什么东西变了,只是从昨天到今天短短的时间内。饭后,高城看时间,起身告辞,袁朗也不挽留。
高城俯身穿鞋,随意说着:“你多睡觉,好好休息,我明天再来。”
不等另外两人回应,走出门去。
下楼到一半,只听得匆忙的脚步声追着自己而来。
“高营长!”跑得急了,小王有些气喘,“我送您!”
高城愣了一下:“这还用送啊?”
“送到小区大门。”小王小心地笑着,“您刚出门,大队长就一个劲儿说我不懂礼貌。”
“那个死老A毛病贼多,你不用搭理他!”高城安慰道。走到小区大门,小王停住脚步。
“高营长……”有话要说,又似乎在迟疑。
“啥事?”高城早就觉察出,不会只是送一送如此简单。
“高营长,其实我们大队长这手术吧,真挺简单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个,您看,这手术都不需要住院,大队长基本不用人照顾,我也就是来送送饭,打扫大扫卫生,再到手术那天陪着就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小王清了清嗓子,显得挺为难:“所以吧,您真的不用再来看我们大队长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高城盯了一眼小王,“他让你特意来说这个?”
“不是不是不是!”小王头摇得波浪鼓似的,“是我觉得不好意思,要是劳烦您总过来看他,我这勤务兵多不称职啊!”
表情忒诚恳,语气忒真挚。
看上去忒像小号的袁朗。
高城暗笑了一下,这小死老A,说瞎话都不带眨眼的,物以类聚啊!
“跟我还用客气吗?”高城也忒诚恳忒真挚地拍着小王的肩膀,“我反正也休假,就当出门溜达,顺便过来看看。倒是你,从部队到这挺远的,没啥大事儿就别过来了,有事儿再打电话叫你。就这么说定了啊……明天别来了!”
高城挥挥手,大步流星离去。第二天门铃再次响起的时候,袁朗刚起床。
打开房门,高城提着大包小裹冲了进来,虎虎生威。
袁朗打量着硕大的行李袋,打趣道:“高营长不会是把家都搬来了吧?”
“基本生活用品都带了。”高城早已学会应对袁朗的挖苦,径自走进屋里安置物品。
“这是干嘛?”见高城掏出牙杯牙刷放进卫生间,袁朗错愕。
“在你这儿住几天,咋的?不欢迎啊?”高城理直气壮。
袁朗皱眉:“高城,真没这个必要,我……”
“跟你没关系,算是帮我的忙。”高城全不见外,挨个房间走来走去,“啧啧,你这房子别说,还真不错,连客房都有,现在要是转手卖出去,可得值老钱了。”
“帮你什么忙啊?”袁朗看他转来转去看得头晕,坐下来耐心问道。
“咳,你说好不容易休个假,我妈天天安排相亲!不见吧,怕伤了老太太的心,要见吧,见得太多也实在累得慌,躲你这儿歇几天。”
“不想见,就回部队呗。”
“以前可不就直接回部队,刚进门我妈的电话就追来,没呆几分钟硬让她给磨回家。”高城苦着脸,显然是对母亲束手无策,“正好有你这么个事儿!有地方住,又有好理由!”
接着似乎想到什么,得意地笑了一下:“我跟我妈说,有个战友要做手术,身边无亲无故,怪可怜的,我得去照顾他几天。刚一开口老太太就同意了,还嘱咐我要对同志耐心体贴。”
“你就没说这战友的手术连住院都不用?”
“没说。”
“你就没说这战友其实有勤务兵照顾?”
“没说。”
袁朗气乐了:“敢情我这小手术还能帮你这么个大忙?”
“可不呗!”高城理直气壮,“你这么些年挖了我多少墙角?只当回报一次吧!”
“那行!”事已至此,袁朗总没法把一百多斤的大活人踢出去,索性听之任之,“先说好了,既然打着旗号,可得好好照顾我!”
“放心!所有内务我都包了!”高城昂头叉腰,胸有成竹,“那啥,让小王不用过来了啊!”袁朗手术那天,A大队凡是抽得出时间的,全部出席。
手术室外乌压压围着一群横眉立目的特种兵,像有什么大阵仗似的。
高城低声问小王:“也不是大手术,干啥来这么多人?”
没等小王开口,许三多抢先回答;“连长,队长这些天麻烦你了,手术我们要是再不到场,实在不像话,该让别人误会我们不敬重队长了。其实队长可好了,我们可喜欢他了。”“误会什么误会!谁教你的鬼点子!”
正说话间,袁朗已经出了手术室。
大夫又嘱咐了几句,把他交给等候许久的南瓜们。
袁朗戴着眼罩,伤口微微的酸痛。
身体上的不适对袁朗来说小菜一碟,可眼前一片漆黑,无法支配自己的行为,令他有些茫然。
“队长!”
“队长!”
“队长!”
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,似乎被团团围着。
“队长,你猜我是谁?”
“队长,真的一点儿都看不见啊?”
“队长,疼不疼啊?”
袁朗咬着牙:“多谢同志们关心,训练任务这么紧,大家还能抽出时间来医院……”
无能为力的感觉,袁朗恼火透了。
“可不是咋的!”在一群人的七嘴八舌中,高城并不大的声音格外清晰,“你还总对他们吹毛求疵的,看大伙多关心你!”
南瓜们大多没怎么和高城打过交道,听到这里猛地怔住了。
传说中的实诚人高营长,莫非是拐弯抹角调侃咱们?真把队长惹恼了,后果不堪设想!
“不过他这真不要紧,我看着就行了。”
袁朗听到高城这样说,同时胳膊被一只宽大的温暖的手握住。
“那啥,我就带他回家了,不能总在人手术室门口杵着。”
高城的力道不轻不重,指点着方向,却不是搀扶。
袁朗随着他的牵引向前迈步,平坦。
“你们回去吧,没事儿别来闹。”袁朗听得南瓜们仍在跟着,沉声说。
脚步声齐刷刷停住:“是,队长。”
“我陪着就行了,你们回去吧。”小王抱着各种眼药水口服药,跟在高城身后。
“那车还等不等你回队里啊,王大群?”
“呃……”小王迟疑着看向高城。
看大队长没用,这个时候他又做不了主。
“小王也回去吧!”高城腾出一只手接过药品,“多大个事儿呀,哪用得着俩人?”南瓜们的呱噪声消失,耳边终于清静下来。
袁朗估算着方位,应该已经走出医院大门,进了小公园,很快就要到家了。
心头的烦躁感挥之不去。
“行啊,高营长,连A大队的兵都指挥得这么溜。”仍忍不住说道。
“这不是怕他们跟着让你烦嘛。”高城全没在意袁朗的语气,“前面有个台阶。”
袁朗觉出高城握着自己的手稍微用力了些。
“慢点啊。”高城的声音从斜前方半步远的距离传来。
前面有他,很安全,很可靠。
袁朗咽下了预备好的几句挖苦话,踏踏实实向前迈出步子。回到家里,把袁朗安置在床上。
手术后第一天要卧床休息。再说,就算不卧床,也着实没什么事可做。
袁朗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,或许是睡了。
高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。
摸摸下巴,手心有尖刺刺的胡茬的触感,早上出门,忘记了刮胡子。
又坐了十几分钟,确信袁朗睡熟了,他轻轻起身,走到客厅,抓起钥匙,出了门。缓步行至小公园,高城瞧瞧四下无人,掏出香烟,抽出一支衔起来。
狠狠几口抽下去,吐出烟雾的同时,也吐出了些许心中的躁郁。
和袁朗相处从来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。
小心客气也好,斗嘴笑骂也好,无论哪一种方式,于高城都仿佛千钧重担。
他以前从没想过有机会和袁朗朝夕相处,更从没想过和袁朗朝夕相处是如此的艰难。
心头仿佛有一根刺,扎得很深,有时竟痛得透不过气。
在爽朗的笑声背后,高城时时感到由心而生的疲惫,直想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好歇口气。++++++++++
听得房门闭合的声音,室内“睡熟了”的袁朗动了动。
头痛,有些恶心,周围一片黑暗,一片寂静。
高城很累,他知道;他也很累,高城或许不知道。
他们说好不再装模作样,也确实在竭尽全力做到。
可是,骗得了谁呢?
任何时候袁朗都不会容许软弱,但他不能骗自己,尽管要维持可笑的骄傲,心里的眷恋和期待却始终无法连根拔去。很多年的时间,袁朗都以为“爱情”这个词与自己再无牵连。
当然绝不是像坊间传言的那样,心头的伤痛一直没有平复,太扯了。
没有伤痛,只是麻木,只是懒惰,找不到动心的理由和力气。
然而就像一切不期而至的恶作剧,最意想不到的时候,最意想不到的人。
怎么会是他?袁朗曾不止一次苦思过,始终无解。
最初袁朗并不在意高城,无论是手下败将还是将门虎子,他见得都不少,高城没什么稀奇。
那时反倒是高城对他更上心一些,整日里念叨着“要把死老A揍得满地找牙”。
交往越来越多,袁朗的牙一直好好长在嘴里,高城的口头禅也说出了审美疲劳。那年,那月,那夜。
月明星稀,清光四溢,夜空像大海一般辽阔深远,阵阵微风吹荡着茂密的草丛。
远处的战士们围着篝火,欢声笑语时时传来。。
“其实你挺好的……” 高城摆出大字瘫在地上,叼着根草棍,漫不经心对袁朗这样说。
坐在他身边的袁朗怔住,随即笑得有些得意。
高城哼了一声;“不过还是挺欠抽的……”
方才的聚餐两人都喝了不少,高城足有八九分酒意,此刻醉眼迷蒙,含含糊糊。
袁朗笑出声来,被迎面吹过的夜风呛了一下,打了个大大的喷嚏。
“得瑟!”高城嘟囔着,起身三两下扯下身上厚实的外套扔过去,再扑通躺倒。
夹着高城的体温和味道的衣服落在肩头。
袁朗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忽然僵硬,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。
借着酒劲,一阵暖洋洋的热血慢慢地在各处流淌,涌进心上,涌进脑海。
他摇摇晃晃站起来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最意想不到的时候,最意想不到的人,袁朗那颗皮糙肉厚百毒不侵的心,再次砰然而动。
和高城在一起很有趣,很随意,很舒服,很温暖,这就是全部理由吗?
他不知道。试探,告白,诸如此类的尝试,袁朗从来没有过。
他发现,对于自己“并不在意”的高城,其实很了解。
在高城甚至不知道有这样一个问题存在的时候,他就知道高城会做出的回答。
只是自己的爱情,与别人无关。这样很好,一直很好,直到那次酒后失言。
人啊,得瑟太过火,就容易出问题。
高城说“对不起”。
这是袁朗最不想要的回答。
高城那张素来坦荡单纯的脸上,原来也会显出百感纠结的表情,让袁朗觉得自己混账透顶。
再不相见也无所谓了!袁朗决定。
只要高城还能像以前一样,继续他天天向上阳光灿烂的生活。
忧心重重,小心翼翼,歉疚不安……这些不该与高城有丝毫的关联。袁朗远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强大。
突发的病痛,医院的巧遇,熟悉的温暖。
三个月过去,他还记得心中对自己许下的快刀断痛的承诺,言犹在耳。
可高城就那样直接地坦然地挤进了他的生活。
袁朗开始怀疑,是否有人需要那个一厢情愿的承诺。
如果接受高城的善意能够使他稍微释怀,袁朗可以扮演心无芥蒂的好战友,好朋友。傍晚时分,高城回到家里,蹑手蹑脚走进房间,袁朗不在床上。
卫生间传来水声。
积压许久的烦躁和焦虑突然再也按捺不住,又恼又怒又闷又痛。
高城大步冲过去用力扯开门。
“干啥呢你!大夫不是说了不能沾水吗!”吼出口,才看清面前的人。
袁朗站在卫生间里,眼罩好端端戴着,有水从手上滴落,显然刚刚洗过。
袁朗怔了一下,马上恢复嬉皮笑脸:“高营长,忒严格了啊,大夫可没说洗手都不让呀。”
家里的每一处角落袁朗都很熟悉,甩着手上的水,找准门口的方向,径自走去。高城下意识闪开身子让袁朗通过。
袁朗的头昂的高高的,脸色有些苍白,笑意像石膏雕塑一样凝固,又骄傲又脆弱。
高城深吸一口气,突然伸出手臂拦住他:“对不起。”
袁朗的表情更加僵硬,甚至已不再试图掩藏。
“对不起。”高城又说了一次。
袁朗感觉到高城的手臂落在自己肩头,有轻微的颤抖。
他的肩膀隔着薄棉T恤轻轻撞到高城的胸膛,钟鼓齐鸣,万马奔腾。卫生间狭小的门框,勾勒出两个男人交错的身影。
“无故冲你发火,是我不好,对不起。”高城说。
袁朗或许会嬉笑着挖苦几句,或许会随意地拍打几下,高城想,怎样都好。
袁朗的回答不是语言。
那双不曾擦拭的手上还有湿漉漉的凉意,给予高城的拥抱却是灼热的,坚强的,有力的,以至他几乎不能喘气。
不同于他们以往的打闹调笑,高城从没有接受过这样的拥抱,惊心动魄。
刹那之间,他分不清是飞至九霄云上,还是坠入无底深渊。
呼吸着袁朗身上混杂有药味的气息,心中似乎有一团埋藏许久的火苗,腾着烟雾,轰然燃成熊熊大火。高城不记得这个拥抱持续了多久。
待他回神走进客厅,袁朗正坐在沙发上,轻车熟路摸到茶几上的苹果,吧唧吧唧吃得起劲。
高城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一只苹果,攥在手中半天,无法下咽。
袁朗的面色不好看,戴着眼罩的脸有些歪歪扭扭,显出几分滑稽。
高城入神地望着他,望见的又不是他。
往事历历在目,山呼海啸般涌进脑海,有了全然不同的滋味。
许多不曾留意过的微小细节,此刻联想起来,自然别有深意。
心中那团火焰猛烈地冲击着,翻滚着,火焰照亮了长久的黑暗,一分一寸,水落石出。“袁朗……”高城声音低哑,轻易泄露了心事。
他猛一甩头,似是要挥去所剩无几的迷惑,
“嗯。”袁朗小声回答,转头向着窗口。
眼前仍旧一片漆黑,可袁朗能感到温暖和光明,正一点一点渗透进来。
受他的影响,高城也看向窗外,隔着乳白的窗纱,初秋黄昏的天空,一片艳丽的橙红。【END】





